一条羊肠小道通向一片片高耸入云的石头山，后来有人给这片石头山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，叫泥凼石林。石头山的山那边还是石头山，却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，叫桃花坪。桃花坪倒也名不虚传，石头缝里到处是桃树，春天里到处是桃花。桃树林中有一口井，春天的桃花就都被风吹到这口井里，于是，水就躲到了桃花底下看不见了，打水时要把厚厚的桃花刨开才能打到水。桃花坪的人就用这口井的水酿酒。不知是因为桃花泡过的水好呢还是桃花坪的人会酿酒？反正这酒就是有一股清像味，喝在口里回味还有点甜。倒在碗里碗边就会泛起一圈细细的犹如明珠似的酒花，久久不会散去，桃花坪人叫它圆花酒。
    桃花坪的人自己酿酒自己喝。男人爱喝，女人也爱喝。男人喝了圆花酒劲大，女人喝了酒则漂亮。有句形容女人脸漂亮的词叫面若桃花，是不是起源于这里也未必。劲大的男人爱炫耀自己，漂亮的女人也爱炫耀自己。陈登亮和胡春花两口子就是这样。
    爱炫耀自己的男人总不认输，爱炫耀自己的女人总喜欢和男人斗嘴。她们两口子吵架就是这样谁也不让谁。
    从庄稼地里回来的时候，陈登亮帮女人扛锄头，女人则帮男人提烟筒。男人在前面逗，说着浑话，女人则在后面骂，扯着男人的衣角。男人乐，女人也乐。蛮笑合的一对。但回到家里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就又打了起来。男人打，女人哭。于是惊动了寨邻坎上坎脚的人，院坝里就围满了人，好心的人就来劝。陈登亮就停手了，提着烟筒，到灶孔里捡个柴疙兜把烟筒抽得呼噜呼噜响，女人冷不防又给它后背心一掌。女人笑，男人也笑。于是众人散去。有些时候，饭后他们就坐在灶门口喝酒，男人喝，女人也喝。男人看女人，女人也看着男人。男人喝醉了气更盛，女人喝醉了脸更红，更招人喜欢。男人忍不住又想动手动脚，不知咋的又把女人惹恼了就又骂起来。女人骂男人，男人也骂女人。男人骂够了就又抡起了巴掌。女人就跑到房间里把门闩了。男人就抡起拳头捶门，捶不开，就对着门缝里瞧，瞧着瞧着气就散了，气散了就对着门缝说好话。　　陈登亮会说好话，人们夸他说他能把树上的鸟儿说到树下来，女人就看上他这一点，要不胡春花这样漂亮的女人会嫁给他？说着说着女人在里屋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，门开了，女人把娃儿往里边移，让出了一个位置。于是，男人抖起了威风，女人则轻轻咬着男人的肩膀－－
    不知是陈登亮家的酒好喝呢还是因为陈登亮的女人好客？反正寨邻的男人们都喜欢来陈登亮家划拳喝酒。陈登亮的拳划得好，男人们不服，不服就再来，再来就又醉，醉了就歪歪倒的走了。陈登亮也有输的时候，输了女人就替他喝，喝醉了就打盆冷水洗把脸，脚也不洗就上床了。男人也醉，但心里充满了的喜悦。喜悦了就野蛮，野蛮女人也喜欢，俩口子不再吵架了。反而更加亲热起来。
    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    这是二月，又一个桃花盛开的时节。胡春花又生了一个女儿。俩个女儿一天天长大。跳来跳去，可爱极了。特别是她们那张小脸更逗人喜欢。于是喝酒的男人就着酒性和胡春花开起了玩笑：我们两家打个娃娃亲吧，我儿子长大了就是到你家做倒插门女婿也行啊。胡春花就骂那男人，打那男人。一串叽叽喳喳的打闹声……
    不知是那句玩笑话伤了陈登亮心呢还是别的？陈登亮不再和男人们喝酒。而是自己和闷酒。喝醉了就骂人，不只是骂自己的女人，也骂寨中的男人。“狗日的，欺负老子啊！”还把手指头戳到人家的鼻梁上。酒醉了，也没人和他计较。骂就骂吧，反正那玩意儿还在自己胯下夹着。桃花坪的人有那玩意儿就不怕你骂，就感到自豪！
    陈登亮骂自己的女人：娘的，你是中看不中用啊……接下去就是脏话，丑话，桃树李树。南北东西。越骂越凶，越骂越恨。女人心里明白，就不吱声。随他骂。可是女人越不吱声他就越得脸，骂够了就动起了巴掌。女人被打痛了，就哭起来：“狗日的，你这回是真打啊！？”
    长此以往，日子就不和顺了。女人似乎觉得理亏，事事让着男人，不再像先前那样和男人斗嘴。男人呢，心里总是烦躁。烦躁了又喝酒。女人不再和他喝了，他自己喝闷酒。喝酒了酒拿女人出气。女人觉得委屈，委屈了心里就难受。原先呢，是你骂她也骂。你打她也打，打过了就亲骂过了就爱。现在女人总是骂不还口，打不还手。因而也就和男人亲不起来。心里时常装着几分忧愁，几分哀怨。
    秋天到来的时候，胡春花就有点忍受不住那一丝丝的凄凉。于是就到山岩上砍那些不再开花结果的老桃树。
    陈登亮却时常蹲在灶门口，把脚抻到灶孔里。
    这天，陈登亮一边喝酒一边盯着这些日子来一直懒懒散散的女人：“你好像是又有了吧！”
    女人望着男人那张阴沉得能挤得出水的脸，把飘散在自己脸上的一缕头发理在耳朵后面。稍倾，才慢慢的说：“有了！”
    男人有拿起烟筒，咕噜咕噜抽起来，几次想把烟筒放下，又不经意地点燃了火。他好像是拿定了主意，坚定了信心。于是便对女人说：
    “你到城里姑妈家去躲几个月吧，这回你一定要给我生儿子！
    “要还生女娃呢？”女人站在灶背后轻轻地问。
    “要还生女娃你就不要回来！”男人吼道。
    女人知道男人说的或许是气话，但听起来心里就十分难受。
    县城的姑妈家胡春花原先是去过的，那还是当姑娘的时候和陈登亮一起去的，只住了几天。如今说要到那儿去住几个月就不想去。可是这些日子过得没滋没味，她也真想出去散散心。到了县城里，她没有去姑妈家，而是在一家旅店住下来，她想玩两天就回去。旅店对面是一家水果批发店，门上写着〔招收女工一人〕的小广告。胡春花走进了这家店铺。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。她问老板：“你们这儿要招工吗？”老板连头都没有抬。“嗯”了一声。稍许还是又问了一句：“你要多少钱一个月？”“随便！”春花答道。老板招过好多小工还是第一次对工钱说随便给的人。于是他惊奇地抬起了头。
    他看见站着的这女人虽然有几分土气，但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风韵。身材匀称，眉毛清秀，鹅蛋形的脸一看就是经常被太阳晒过的，虽然不细嫩，但却很健康的感觉。还有些红，是从里面往外透的。高高的乳胸，圆圆的，好像没戴乳罩，透过薄薄的花布杉还隐隐可见立起的乳头。这种美是城里好多女人望尘莫及的。老板马上说：“给你300元一个月，包吃包住。”他比以前请的小工多开了100元。春花本是随便问问，也没想在这儿打工。但听到给300元的工钱，又想到回去以后被男人骂，还不如就在这儿干一段时间吧，等挣了钱给男人买件衬衫，再给俩女娃各买一双鞋。于是，她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老板也姓陈，叫陈成。这名字有点怪。春花想。
    店里还有一位十多岁的女工，叫小静。是老板的侄女。
    店里的活胡春花很快就都会做了，原本就不是什么技术活，只是苦点，可是再苦也没有桃花坪的地里活苦。胡春花样样活都抢着干。小静倒落得清闲了，因而小静也喜欢她。老板更是欢喜！
    三个人混熟了，因而话也多了起来。一次春花在闲谈中说漏了嘴，她说她和男人离婚了。她本是说着玩的，桃花坪的女人都喜欢拿这事说着玩。谁也不在意。可陈老板好像在意了，过几天他又悄悄地给春花涨了工钱，他知道这些钱相当于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工资。
    胡春花很高兴。对他们两人更是热心热肠。她总想为他们做更多的事情。忙里忙外，洗衣做饭她全包了。
    晚上坐在一起看电视。起初胡春花看不懂，就觉得电视里的人都怪怪的，亲嘴，拥抱，就不做那事。哪像自己的男人打你，骂你，还要和你做那事。慢慢的她能看懂那些故事了，她就觉得人家那才叫爱，不打架，还那么亲热。
    发了工钱，胡春花也给自己买了新衣服，也学城里人头发洗了就长长的披在后面。大概是好久不被太阳晒。她的脸比以前细嫩多了。白里透红。还常常挂着微笑。比刚来时漂亮多了。
    陈老板更是有事无事都想往春花住的那间屋子窜。话也比以前多，眼神也不像原先那样自然，一天，他背着小静悄悄送给春花一件100多元的红毛衣。递毛衣给春花的时候还趁机摸了春花的手。于是春花就脸红，脸红就心跳。于是她就有了一种感觉，这种感觉还是当姑娘的时候有过。于是她就想起了桃花坪的陈登亮，想起了家中的两女娃。当初她是烦男人的打骂才顺水推舟地说有了而出来散散心的，其实她并没有。这时候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男人，看看两女娃。她想给他们买好多好东西，让他们高兴。可是到家后一旦说没有怀娃，男人会怎样对待她呢？一想到男人那骂人打人的凶样子她就又难受，又心烦。于是，她突然想喝点酒。想喝那桃花坪的圆花酒。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喝这种酒了，欲望上来，就有点激情难耐。
    到了晚上收摊了时候，她就到隔壁的商店里买了一瓶“盘江窖酒”关了门独自喝起来。除了圆花酒，她从没有喝过其它的什么酒，她觉得这酒好像比圆花酒还香，又不如圆花酒那么烈。对着酒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。这时候陈老板进屋来了，她便趁着酒兴把家里的那些事情全部抖根抖底的向陈老板说了。春花很会说话，及其简单平凡的事情经过她薄薄的小嘴说出来就会很生动，就会感染你。于是陈老板就同情她，劝慰她。也说着许多好听的话为她抱不平。于是又喝酒。陈老板又拿来了酒，还叫对面的馆子里炒了几个下酒菜。喝了好多酒，说了好多话，反正春花是醉了。她觉得很快活，好像以前从没这样快活过。渐渐地屋子就旋转起来，眼前的陈老板也开始旋转，一忽儿变成先前的陈登亮，一忽儿又变成后来的陈登亮。她哭，她笑，她骂他，她打他。她叫他“登亮”……于是他就真的像陈登亮一样向她扑来……她搂着他的肩，还轻轻地咬他。
    她醒来的时候，已经快天亮了。她觉得口渴，拉亮电灯想起来找点水喝。突然她看见旁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，她推推他，他不醒。她板过他的脸，接着她就给了他脸上一巴掌。陈老板醒了，揉揉眼睛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，她也望着他。望着望着就哭起来，先是嘤嘤地哭，后来就放声大哭。陈老板向她赔礼道歉，又试图搂着她，她使劲把陈老板推开。陈老板没办法，就这样看着她哭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，胡春花就收拾起自己的小布包匆匆地走了。陈老板赶到车站，递给她一沓钱，她没接，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    春花回到家里，陈登亮居然什么也没有问她。并且很高兴的样子。
    春花却高兴不起来，这回她是真的对不起登亮了。
    最初的几天，陈登亮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，对春花百般的好。
    日子长了，陈登亮又开始骂人，只是春花觉得不委屈了，她觉得他应该骂，恨恨的骂。
    春花又和男人酿酒，自己酿酒自己喝。不过春花怎么也喝不出原先的味儿来了。
    有时候，她又望着那通向城里的路。